對話專家:地方戲進京演出意味著什么?

發布:寧秀文化傳媒 時間:2019-08-10 人氣:   來源:網絡分享
跟周杰倫和蔡徐坤“超話”對戰制造的社會反響相比,如今最紅的京劇演員能催動的影響力只能算是小小水花。而地方戲,則是戲曲這門小眾藝術中的更小眾。
 
  地域、劇種、院團等不同組合方式的地方戲來北京演出,往往需要政府部門的政策與資金的支持,因為一次演出動輒百十萬元的成本,以現在的市場狀況,根本不可能靠一張一張賣票賺回來。在見識了花花世界之后,地方戲與滋養她的水土似有“不服”,與城市的文化消費口味又尚未形成默契。歷史原因造成的斷裂,時代變遷帶來的審美更迭,戲曲黃金時期的繁盛如今在戲迷和從業者心中都是一個美好的愿景。
 
  然而我們卻不能對地方戲的寶藏視而不見,政府、從業者、觀眾之間需要找到一個向好的平衡。很多如今已成名成家的角兒,經歷過戲曲的落寞期,都有一段出走又回歸的過程,有的迫于生計轉行影視,有的干脆放棄藝術轉投他業,有的出國尋找戲曲的另一種延續的可能。但是最終他們都回到了本業,比出走前還要珍惜,懷著謙卑的心、進取的心、活潑的心,跟觀眾說一句:“臺上見。”
 
  北青藝評:這些年,“進京演出”還是地方院團比較愿意爭取的機會嗎?來首都“露臉”對劇種的發展會有什么實在的影響和幫助?
 
  傅謹:文旅部組織地方戲進京演出,是促進戲曲發展的有效措施。此前政府多通過各種戲劇節評獎,引起地方政府對當地戲曲院團的重視;評獎項目收縮后,是否有機會參加文旅部組織的演出就成為新的評價體系的組成部分:院團受邀參演,說明獲得了肯定,可以證明這個劇種和劇團的價值,地方政府就有可能給予更多支持。
 
  當然,這種評價體系不是演出市場的評價。每個團到北京演一兩場都是上百萬元的開支,但是由地方政府支付,并不花劇團的錢,因此地方劇團有積極性;而地方政府看到本地劇團能到北京演出,也有積極性,雙方的需求相吻合,就有了進京演出的熱鬧場面。
 
  在演出劇目選擇上,地方政府一直有種凝固的觀念,認為應該拿創新劇目去北京展示,但如果希望得到北京觀眾良好的反饋,就應該有更符合觀眾與市場現狀的選擇。假如演出市場成熟、健康,新戲自然有其吸引力。觀眾看了太多老戲,突然出現了一個新戲,就會激動——梅蘭芳演《天女散花》,是新戲,大家有新鮮感。但是當演出市場上普遍都在追逐新編劇目時,傳統戲反而顯得更有吸引力。因為傳統戲見功夫,水平靠得住,既然演了那么多年,肯定80分以上,而新戲很難代表劇種水平,且大部分都達不到及格線。每年在北京有那么多新戲上演,創作水平參差不齊,更容易挫傷北京觀眾看戲的積極性。
 
  更何況地方政府對戲劇政策和導向的理解未必完整,每年都有不同題材的優秀劇目獲得各項榮譽,并非只有宏大敘事的新編劇目。今年獲“文華大獎”的秦腔《王貴與李香香》,列國家藝術基金滾動項目榜首的湖南花鼓戲《蔡坤山耕田》,都有很強的民間性和欣賞價值,特別是后者,有很好的市場反饋。這些新劇目和傳統戲一樣,或許更符合進京演出的主旨。
 
  明明是“富二代”
 
  為什么要搬磚創業?
 
  北青藝評:這兩年梨園戲、婺劇等小眾劇目在北京、上海等地被認知肯定。語言上北方觀眾可能并不太懂,演出現場和網絡上卻呈現熱烈的反響,您覺得這種現象反常嗎?
 
  傅謹:婺劇和梨園戲都是地方性的小劇種。我想它們之所以受北京觀眾的喜愛,并不意外。
 
  婺劇多年來一直在浙江中部的中小城市及農村演出,近年里在周邊一帶,尤其是上海、杭州、南京等地,都獲得很好的市場反饋。浙江婺劇團的演員基本功一直保持著很高的水平,近幾年新年戲曲晚會都有他們參演。全國數以千計的戲曲院團、號稱三百多個劇種,但說到演武戲能讓人放心、不失誤、一定有喝彩的其實并不多。原因就是他們的功夫基本沒落下。當然,戲曲要求的不僅僅是苦練基本功,還要有對劇目和戲劇人物關系的理解和表達,功要用在戲里。婺劇因為演出多,才能維持高水平。當地市場還算不錯,市場化程度比較高,在七八個縣的范圍內,有一批劇團,可以維持劇團市場化的生存發展,但要過得好、活得好,就得有玩意兒,即使創作新劇目,也需要發揮劇種優勢,才能得到觀眾認可。
 
  秦腔也有這樣演出活躍的團,最近在北京演出《關中曉月》的陜西周至縣劇團,分為兩個演出團,一年演出800多場,同樣保持了很高的水平,在西北地區很受歡迎。
 
  福建泉州的梨園戲能得到充分認可,同樣是因為有深厚的傳統。曾靜萍這一代演員對傳統格外重視,繼承得比較好,又有創造性,才有突出的表現。
 
  他們的成功都充分體現繼承傳統的重要性。各劇種幾十年、幾百年留下的寶藏傳到今天,今人靠這些傳統肯定不會錯的。明明是富二代,干嗎非要自己去搬磚創業?王思聰就沒那么傻,他知道用爹的錢創業。
 
  戲曲要吸引觀眾,一定不僅僅是靠編劇、思想性、人物形象的深刻,一定要演員有魅力才吸引觀眾。像梨園戲、婺劇保持著比較高的水準,演出受歡迎,一點都不奇怪。觀眾是識貨的。
 
  梨園戲等劇種的語言外地人可能聽不懂,但這不是最主要的障礙,就和我們聽不懂外國歌劇照可以欣賞一個道理。而且,非本土觀眾對欣賞其他地方劇種,還可能會有點陌生感,當然那仍然是表面、偶然的,真正征服觀眾還是要有技術,要有功夫。還有劇目很好的敘事、音樂、唱腔。很多新戲連故事都編不圓,不能怪觀眾拒絕。
 
  另外,演出市場對戲曲發展也非常重要,市場化的環境可以幫助劇團選擇正確的道路。上海昆劇團、上海越劇院、上海京劇院的史依弘和王珮瑜都是值得關注的范本。越劇一直有廣泛的群眾基礎,最近正在北京演出的上海越劇院是少有的仍然注重走市場的院團,幾年來巡演的足跡遍布各地。他們演出的經典保留劇目如《紅樓夢》《梁!吩谌珖踔寥澜缡艿綒g迎,多年來精心地呵護著觀眾強烈的認同感,對市場的認知、對觀眾的同理心、對觀眾欣賞趣味的把握,是值得充分肯定的。有這一前提,創排的新劇目也會較貼近觀眾。這幾個劇種和劇團都有一個共同點,是藝術生態沒有被破壞,保持自己的傳統。
 
  當然這些劇種受到喜愛也有時髦的因素,這個時代的人還是會受到傳媒的影響。昆曲這些年這么火,很多人把它當作時尚,覺得看昆曲是“有文化”的表現。這也不全是壞事,因為追時髦而進劇場的觀眾確實得到了滿足和回報,市場因此得到慢慢修復。
 
  劇場不在于大小
 
  手段不在于新舊
 
  北青藝評:創新劇目、新編小劇場劇目,您認為應該獲得比現在更多的鼓勵和關注嗎?
 
  傅謹:我從來不覺得劇場大小是個問題。小劇場演員離觀眾更近、更容易互動,這不過是為吸引觀眾偶爾玩玩的小手段,我不反對,但是也不贊成過分夸大其意義。
 
  小劇場京劇的出現和上世紀90年代后話劇市場的成功有關。孟京輝、“開心麻花”在市場上取得了非常了不起的成功,但是大家誤會了孟京輝,以為他是靠那些偶爾出點格的小手段成功的。我不那么看。孟京輝有特別強的市場把握能力,能抓住觀眾的眼球,這是大家不容易看到的地方,也是不好學的地方,恰恰是這些讓他獲得成功。
 
  某些創作者看到孟京輝是從小劇場走向成功,就覺得也可以從小劇場開始,復制他的成功。真正的原因是因為這些容易學。怎么沒有人學北京人藝?北京人藝不是更成功嗎?因為難學,學不會。無論大劇場或小劇場,都要有出色的敘事、表演、唱腔,而不能耍寶,觀眾又不傻。
 
  北青藝評:現在地方戲曲呈現出來的樣貌,經?磻虻挠^眾可以很清晰地識別出劇目和劇場手段哪些是新的,哪些是傳統的。藝術家們都在努力地進行嘗試與當下觀眾審美貼近。從這些展演活動中,能看出現在地方戲創作有什么特點和問題嗎?
 
  傅謹:福建梨園戲的舞臺形態特別前衛,浙江小百花越劇團的舞臺就是精湛,這是審美的高度,很難照搬。聲光電、舞臺設計、服裝和舞臺調度手段,都需要審美的眼光,感覺別人用得好,但你拿來用或許就不好。優秀的劇團、劇種和演員,都不是只靠那些外在手段獲得成功的,靠的是“很好地”運用了這些手段。
 
  所以,我從來不反對聲光電,甚至也不反對用交響樂、大制作。前提是不傷害戲曲的本體,如果用了這些手段,傷害了本體,就得不償失;不傷及本體,有何不可?
 
  讓市場去發現價格
 
  才是良性的過程
 
  北青藝評:地方戲和京劇面臨的問題是一樣的嗎?怎么看待地域性比較強的傳統藝術在今天突破地域限制的可能性?
 
  傅謹:整體上來說,京劇的生存環境比地方戲要好得多,傳統戲的積累比較豐富,受眾面較廣,各地院團還有競爭的環境。京劇和昆曲比較特殊,數十年來僥幸地沒有受根本性的破壞,其他劇種基本都傷痕累累。
 
  京昆的演員只要愿意學、肯練功,基本還能得到認可。但有些地方戲的傳統破壞比較嚴重,演員想學傳統也沒有多少可學的,這就比較難發展。“文革”的時候不讓演傳統戲,上世紀80年代環境略有修復,又被創新的浪潮沖垮。改革開放以后,振興戲曲本該好好挖掘傳統戲,修復市場,把玩意兒學下來再說,但結果又變成了大量創作新劇目。任何劇種要延續傳承,都至少要有數十個經典劇目,如果黃梅戲只剩下《女駙馬》《天仙配》,只剩下幾個唱段,那就只能拼演員的顏值了。所以劇種的發展,首先是基礎要厚實,有玩意兒,在新劇目里愛怎么用就怎么用,無論京劇還是地方戲,道理都一樣。
 
  當然,在全球化時代,墻內開花墻外香的現象是存在的,如果某個劇種在北京產生了較好的反響,當然會反過來影響劇種原生地的政府和觀眾。所以,進京演出作為重新振興本地劇種的策略,具有可操作性,但前提是要有觀眾喜愛的劇目和表演。
 
  北青藝評:七八月間,北京多場地方戲演出的票價定在20、30、50塊錢,平時的戲曲票價最低也要百八十塊錢,高的要600元、800元。低票價的設置對于觀眾是非常友好的。您認為應該鼓勵這種定價嗎?還是應該以和藝術、市場更加匹配的價格,給予藝術家肯定和尊嚴?
 
  傅謹:很遺憾,這個低票價不是市場決定的,所以并不反映真實的觀眾意愿。許多劇團進京演出一次,成本都高達數十上百萬,一張票賣3000元也收不回成本。沒有健康的市場,票價定多高都不起作用。當然賣票還是有必要的,哪怕只是20塊錢,送票和買票進劇場的群體確實不一樣。問題是20塊錢的票價與成本核算完全無關,當然動輒600、800元同樣夸張,二者都不是市場的選擇。如果能逐漸讓市場本身去發現價格,才是良性的過程。
 
  短期看,支持戲曲的方式還有調整的必要。政府的支持力度越來越大,這是我們樂見的,但是另一方面,原本市場這只“看不見的手”可以幫戲曲演出找到比較合適的價格,但如果“看得見的手”力量太大,價格就失去了引導觀眾的意義。
 
  所以還是要期待市場的修復。從局部的改變出發,也許有朝一日能讓演出市場逐漸帶回來,我期待那樣的結果,但是坦率地說,如何讓進京演出步入市場化軌道,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(文/北京青年報記者 于靜 攝影/劉昂 《活捉三郎》圖片來源/浙江臺州亂彈劇團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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